augix.com | 里昂印象

[好文推荐，虽然老了一点，转载自biooo.com]
（关于标题：翻译是一种再创作，有些时候精彩的译作甚至胜过原作的风采。枫丹白露（Fontaine Bleau）是徐志摩的翻译，本意其实很简单，就是美丽的泉水，但是让他用了这么几个美丽的中国字，突然神韵全出，让人浮想联翩。香榭丽舍（Champs Elysees）据说也是他的翻译，不过不知道是哪位简称为“香街”，让人不由地跟香山或者香妃联系起来，似乎遍街香味似的，竟也不输于香榭丽舍）

很早就听说有这次中国政府出面的中国人在巴黎香榭丽舍大街的盛大游行，据说有7500人参加，其中有800名来自国内的艺术家，还有50多辆从国内运来的彩车等等，而且说是这是自法国大革命以来首次有外国人在香榭丽舍大街上举行游行。所以心神向往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因为表演是下午2点钟开始，和同学约好了1点钟在香街碰头。为了养精蓄锐，早晨睡到近10点才起床。吃完饭后已经11点半，要出发了，却找不到那个说好一起去的越南人了。楼上楼下的跑，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厨房刚打算开始做饭。本来不想等了，看他满脸期待的神色就没忍心---这楼上就我们两个亚洲人，他还曾经主动跟我说越南人和中国人过一样的春节。不过时间确实紧张了，赶紧牺牲了我的早餐饼干给他，才换得即刻出发。出了楼门才发现外面阴着天，而雨丝如雾，没有风却好像在飘，这样的鬼天气即使打着伞也没用。想到了下午的游行，不由得祈祷老天赶紧现在多下点，这样说不准到游行的时候雨就不会那么大了。

到了门口的汽车站，才发现刚错过一辆车。周日的上午是早市的时间，街道两旁满是阿拉伯人和黑人的地摊，汽车站那儿也都是人，感觉好像从这儿就开始拥挤了。幸好后来的路上没有堵车，而地铁也没有罢工，我们竟然很准时地赶到了约会地点---Franklin D. Roosevelt，就是美国第32任、二战期间连任四届最后死在任上的那位有名的罗斯福总统。估计法国人是为了报恩才把他的名字用来命名香街的一个地铁站的吧。不知道二战过后，有多少法国人家里的狗也被称为罗斯福。一般中国人对这种表示尊敬的方式肯定是会感觉奇怪的，但西洋民风如此。可以形成对比的是，刚读到的描述山西著名的票号日升昌后来衰落过程的一篇文章，说是内部掌权的两个人互相攻击的极致就是把对方的名字用来给自己的孙子命名，西方人读到这一点肯定也是大惑不解的了。

地铁口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到处是警察和观众了。不过人群密度还不是很大，从街道边沿向内不过三层左右的人。有些女士优雅地坐在人群后的椅子上等待着。而此时天空竟然蔚蓝起来，如果一觉睡到这会儿，肯定不会想到一个小时前还是大家都带伞的梅雨天。到处找同学没有找到，心中的郁闷随着天气也好了些。随之又碰到一位穿红衣服的法国女孩子跟我用汉语说“你好”，然后递过来一份印着Lafayette的巴黎地图。旁边的法国人也要却没给，同去的越南兄弟问了一下，说是今天只给中国人，一笑！

过了半个小时，人群密度明显增大，而这时开始有些成小队的敲鼓击罄的人出来垫场，周围的人立刻鼓噪起来，都向街边涌去。地铁出口还不断地涌出人流，同来的越南兄弟已经不知下落。和两个找到的同学四处找空位都未果，后来看到地铁出口的水泥矮墙上坐了些人，就跟人说了说，都挤了上去，不过这下就都是站着了。我运气欠佳，前面的一位胖胖的法国老夫人坐在那里不肯起来，因而我站的空间格外的狭窄，可以很形象地说成是“立锥”之地，不过看看周围的那些使劲伸脖子却什么都看不到的人，也已经有很大的心理满足了。后来出来垫场的人都拿着竹竿挑着风筝样式的猴子剪贴画，不过美中不足的是用的白纸做衬底儿，又飘着两个白条子，感觉实在是不大好，这跟中国传统的喜庆色红色截然相反，应该说是设计者的严重失误。

站在水泥台上调整好姿势后就拿出了相机，开始拍周围的人流和彩旗，无意中一低头，发现下面的地铁出口一个老外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的脸被画成了绿猴子的脸谱，眼睛正冲着我眨呢！手忙脚乱地调整焦距拍的时候，却已经走过了。心下嗟叹不已：错过了这么好的时机！但又不敢跳下去追，因为担心回来后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还没来得及更多地惆怅，后面突然又是一阵骚动，回头一看，天啊！竟然有个法国女士在爬树！那棵树上已经有一个男人了，那个女士挂着一个镜头大得夸张的相机，也正奋力地往上爬着。如果是记者，应该在街道里，看来是个狂热的摄影爱好者了。她的手已经抓到了一枝横伸出来的树枝，两个脚丫子乱晃，明显地无处借力。人群的嗡嗡声中走出一位乐于助人的高个子男人（法国“雷锋”，呵呵），用手去托她的脚，而上面的男人也揪着她的衣袖往上拉。我又赶紧手忙脚乱地调焦距，只听得周围的人一起在喊，应该是类似“加油”一类的吧，后来终于爬上去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我发现有很多人都举起相机给这位勇敢的女士拍照，估计看来起码在互联网上，这位女士会成为一个名人了，哈！

地铁里的人还在不断地往外涌，而同时还有一些人因为根本看不到，就逆着上涌的人群往下走，打算撤退。这样往外涌的，往里撤的，一时间形成了对峙，有个要上来的秃顶法国老头等不及，就想从边上的水泥护墙上往外爬，而墙上坐着的一个似乎是阿拉伯人的就很不满，跟着就起了冲突；那个阿拉伯人的老婆似乎是个法国人，就很凶地冲着老头嚷，还去掰老头的手，一来一往间，就开始激烈起来；老头后来拼命地拉扯阿拉伯人的衣服，另外一个明显和阿拉伯人一伙的亚洲面孔的女士加入了战团，周围的法国人群一起发出哄声。维护秩序的警察看到了骚动，就赶过来；阿拉伯人一方七嘴八舌地说动了警察，于是后来两个警察从护栏翻过来，把夹在人群中的老头从地铁出口下提了上去，然后让他掏证件。老头涨得脸面通红，后来回过神来开始解释。最后因为毕竟是小纠纷，也就不了了之。不过老头因祸得福，这下子可以在最前面毫无阻碍地看了。这起小骚乱之后，这个出口就来了四个警察维持秩序，只让出来，不让进去。于是原本停滞的人流又继续往外涌。

在2点半左右，终于看到了游行的先锋队伍，一个穿大红底印金黄花连衣裙装的女孩子捧着一把打开成180度的大红扇子走在最前面，显得雍容华贵又婀娜多姿。后面跟着的是一些骑独轮车穿上身浅绿、下身深绿镶白毛边、头戴红色锥形帽、脖围红色棉围巾的孩子。独轮车有高有低，在由小石块拼成的表面粗糙度很差的香榭丽舍大街上骑确实让人捏着一把汗。可孩子们神态自若的表演让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阵的掌声。此外还有些扮成熊猫或者猴子的大头娃娃，也招徕了无数相机的“轰炸”。再后面是一些身穿粉色锦衣抖空竹的女孩子，不知道周围的法国人看了这种中国的老把式是什么新奇感觉。紧跟着的是一条大鲤鱼样式的彩车，精心的装饰，逼真的造型，让旁边的老外惊讶得合不上嘴。跟国内的整车装饰不同，这次游行展出的彩车都是采用后推式，就是大的模型放在前面的平板车上，后面有一个小卡车在顶着它往前走。我有点奇怪为什么不是龙而是鱼的形象放在游行队伍的最前面，虽然年年有余（鱼）是中国人都可以理解的，但从始自终都没有看到那条传说中的500米长的巨龙。后来的一个大龙头出现的时候，放着 “巨龙巨龙你擦亮眼，永远永远地擦亮眼”那首歌，我突然想到在网上现场看围棋的时候，每当“屠龙”场面出现时，就有网友会敲入“大龙大龙你差两眼，永远永远地差两眼”这句话。会下围棋的朋友都知道，一块棋要活至少要两支“眼”，而“屠龙”指的是一块大棋被杀。旋律是很熟悉的，但是歌词直到那一刻才听明白，同时明白的还有这句网友戏词的出处。顿时独自一人狂乐起来---反正周围都是声源，不是在法国人的楼里面，呵呵。

此后出现的比较有特色的车还有京剧脸谱车，天坛车，莲花车，小花轿，财神车，童子送鲤车，猴王车，彩蝶车，寿星车，西游车等等。在脸谱车的后面跟着一些身穿古代武士服装样式的少年，看上去个个意气风发，而在他们的旁边有很多身穿黄色锦衣的盛装少女，遮住莲脚的绣凤长裙，莲花瓣式的方圆垫肩，胸前的红缨络青玉佩，头上的黄金钗白银环，再加上一顶装饰着大红花和小黄花的孔雀开屏帽，随着少女顾盼多情的秋波流转，真是人间绝景。后面的盛装少女仍然很多，但是可能先入为主吧，感觉都没有最早亮相的这种装束出彩。

总体来说，这次游行感觉在某种意义上象是一出中国古代时装秀，包括后面大量出现的唐装和缤纷的少数民族服饰，比如西藏装，彝族装等等。不知道法国人是否能由此激起对中国服饰的狂热，从而让在法国的中国服装商们借此机会发一笔小财，呵呵。

在这个被互连网的先行者们称之为“眼球经济”的时代，整个游行队伍中最吸引眼球的莫过于精彩纷呈的武术表演。如果说五彩斑斓的中国古服装让内行的法国人开了眼，让外行的法国人饱了眼，那么我相信传统的中国武术让所有的法国人看得傻了眼，也恨自己少生了一双眼。来自山东莱州武校的孩子们不仅扮相气势恢宏，分为黑色盔甲盾牌大刀队，红色紧身衣双剑队，白色盔甲白龙刀队，绿色紧身衣飞绳梭镖队，而且个个身手不凡，动作干净利落，亮相英俊潇洒，腾空如飞龙在天，伏身如猛虎下山，俨然关云长再世，吕四娘又现。我都耐不住大声叫好，别提那些法国人了，都疯了似的鼓掌。当然了，法国人对他们自己人永远不会吝惜掌声的，每当队伍中出现法国人照猫画虎地打长拳或者比划着练太极剑的时候，观众的掌声也是热烈有加，竟也听不出来丝毫的勉强。

本次游行最滑稽奖应该颁给所谓的“武当派”。其实刚看到“武当”的旗子时颇是吃了一惊。虽然自古以来有“北崇少林，南尊武当”之说，可是到当代，似乎少有武当的字样出现了。大概这是因为李连杰拍的一系列少林题材的电影的缘故吧，让当代的少林名气上似乎更大了些。不过民间流传更广的确是武当的功夫，就是太极拳，太极剑。在那面白底红字的武当旗后面，只有一个鹤发的中国老先生，后面则跟了一群七零八落白衣白衫的法国男女，年龄都不小了，甚至还有几位老人，秃顶的，长胡子的，什么形象都有，就如同周星驰的搞笑古装片里的角色们。旁边还各有两辆自行车架着武当的小旗。估计地下的张三封真人在那一刻肯定不大舒服，这么一群不伦不类的异国教徒依他老人家的收徒标准必然是却之门外的，有欧元也绝不稀罕。

众多在法的中国商会和同乡会的加入使得这次游行在某个角度有点类似去年在中国城看到的中国人的春节游行。除了舞龙舞狮就是让一群孩子们向道路两旁大喊新年好。虽然缺乏精彩，但是显示了一种力量，这种力量的后盾是整个的中国。

其实在法国的少数族裔当中以阿拉伯人的实力最大，这也是伊拉克战争它坚决反对美国出兵的原因之一。而中国人则不喜欢从政，有点闷头谋生的味道，无论经济实力还是政治势力都远远不及。但之所以能有中国人每年声势浩大的游行，还是因为中国本身近年来的迅猛发展。

真正的游行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但是为了保持我的“有利位置”，在狭窄的水泥台子上楞是站了四个多小时；当最终从上面下来的时候，感觉腿已经完全僵了。慢慢地做了一个弯腿动作之后竟然有些“贪婪”地蹲在那里不肯起来，同学去拉我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腿能弯着真好！有两个晚来的同学比较“狡猾”，他们跑到旁边的一个二楼的餐馆靠窗找个位置坐下来，看得清楚，坐得舒服，说是后来想让我们也上去的时候店老板已经让伙计把楼梯给封了。我想，这个老板估计除了法国阅兵式，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吧？

游行结束了，人群慢慢地散去，我们商量好去看埃菲尔铁塔，据说从24号（今天）开始这个铁塔将变成红色达一个星期，是特意为了中国人改变颜色的。浪漫的法国人在刻意讨好人的时候能体现出细心的一面，让人想到了游行中不时出现的中法国旗交错的场面，还有法国人跟着中国人的哨子一起练拳的场面。和谐友好被看作是现在的中法之间的主旋律，但是作为来自一个积弱已久的巨人国度的一员，每个中国人都应该明白，只有强者才能赢得真正的尊敬，而弱者除了间或得到那可望不可及的微弱同情外，更经常得到的就是别的强者的欺凌和蔑视。

或许现在已经很少有国人记得法国文豪维克多雨果在1861年11月25日写给参与抢掠圆明园的法国上校巴特勒（Capitaine Butler）的一封信，信中说：“一天，两个强盗走进了圆明园，一个抢掠，一个放火。似乎获得胜利就可以当强盗了；两个胜利者把大肆掠夺圆明园的所得对半分赃。……一个胜利者装满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另一个见了，也把一个个保险箱装满。于是，他们手挽手笑着回到欧洲。这就是两个强盗的故事。我们欧洲人是文明人，中国人在我们眼里是野蛮人，这就是文明对野蛮所干的勾当。在历史面前，一个强盗叫法兰西，另一个强盗叫英国。法兰西帝国侵占了这次胜利的一半成果；今天，他以一种所有者的天真，炫耀着圆明园里的灿烂古董。……我希望，铲除污垢后解放了的法兰西把这些赃物归还给被掠夺过的中国的那一天将会到来。”或许，有国人会说，应该“放眼未来”。不错，当然应该如此；但是，穿着时髦唐装的人们不要忘记唐太宗说过的一句话：“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另外的一个事实是，直到今天，那些圆明园的物品仍然没有还回中国。根据雨果先生的话，我们是否可以认为直到现在，法兰西仍然没有“铲除污垢”，仍然需要“解放”呢？

恩来先生在上个世纪曾经说过：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这个世纪走出国门的莘莘学子们，在西方世界的花花绿绿面前，是否还听得到呢？

2004年1月25号，巴黎 (from biooo.com)

Posted by 西瓜 at February 25, 2004 06:19 PM